鮑德里亞的紅布

門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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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聖伯夫》看起來幾乎是在邀請我們做一種傳記式閱讀:這是他的椅子,他的房間,他留下的痕跡。可是照片真正呈現出來的,恰恰不是「他是誰」,而是「他不在」。它把你引向作者,又把作者撤掉;把你引向生活現場,又讓現場變成一個沒有主人的物的場面。這張照片不是在給我們一條通往鮑德里亞本人的路。它更像是在那條路剛剛出現的時候,把它切斷了。


2010 年的連州國際攝影年展,費大為是總策展人,那年的主題是「這個世界存在嗎?」其中就有讓·鮑德里亞(Jean Baudrillard)的大型個展《消失的技法》(Vanishing Techniques)。

「消失的技法」並非原文題名的直譯。鮑德里亞那篇關於攝影的文字,英文常見題名是〈For Illusion Isn’t the Opposite of Reality…〉,法文原題是〈Car l’illusion ne s’oppose pas à la réalité…〉。但在中文語境裡,「消失的技法」已經成了一個關鍵譯名。費大為把它用作展覽名字,放在那一年的連州,意味深長。

那一年連州的主題文本裡,其實已經把問題說出來了:人為了掌握世界,發明了各種工具,最後卻被這些工具送進了一個由符號、詞語和圖像構成的世界。圖像越來越多,真實越來越少。攝影本來可以幫我們接近世界,也可能反過來,在我們和世界之間製造一層屏障。

所以把《消失的技法》放到「這個世界存在嗎?」這個主題裡,不只是作為一個外國大師展被安排進去。它差不多貼著那一年的問題意識——世界還在不在?現實還剩下多少?攝影到底是在把我們帶近現實,還是在讓現實變得更可疑?

鮑德里亞在 2007 年就已經去世,所以當年來連州參加展覽開幕的,是他的遺孀瑪琳·杜普伊·鮑德里亞(Marine Dupuis Baudrillard)。那次展出的 50 幅作品,是瑪琳親自挑選的。之後這個展覽又在廣東時代美術館、中央美院美術館、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等地方繼續巡展。據費大為回憶,2019年在上海當代的展出規模和效果是他最滿意的。

換句話說,這不是一段事後整理出來的展覽史,而是當年連州實實在在發起、做出來的一件事。

我們家現在洗衣房門口的牆上,就掛著瑪琳送給我們家段總的那張照片:一把覆蓋著紅布的椅子——《聖伯夫(Sainte-Beuve)》。它雖然只是當年製作展覽時留下的一張樣片,但瑪琳在背面簽上了她的名字。

Sainte-Beuve 首先是鮑德里亞在巴黎住處那條街的名字。這張椅子不是一把抽象的椅子,而是連著他的公寓、他的日常生活:一個房間,一把椅子,一個人曾經坐過的地方。

嚴格說,畫面裡那一片紅,也不只是一塊普通的紅布。有人描述它是紅色天鵝絨扶手椅上覆著相近顏色的厚毯。但我還是願意在中文裡叫它紅布。因為在這張照片裡真正起作用的,不是材料鑑定,而是覆蓋、垂落、褶皺,以及那個一直往前逼的紅色。

Sainte-Beuve 又不只是街名。它也會讓人想到 19 世紀法國批評家夏爾-奧古斯丁·聖伯夫(Charles-Augustin Sainte-Beuve)。聖伯夫最有名的地方,是把作品和作者的生平、性格、社交關係放在一起讀;後來馬塞爾·普魯斯特(Marcel Proust)寫《駁聖伯夫》,反對的正是這種把作品還原到作者身上的讀法。

這個典故放在鮑德里亞這裡,很微妙。因為《聖伯夫》看起來幾乎是在邀請我們做一種傳記式閱讀:這是他的椅子,他的房間,他留下的痕跡。可是照片真正呈現出來的,恰恰不是「他是誰」,而是「他不在」。它把你引向作者,又把作者撤掉;把你引向生活現場,又讓現場變成一個沒有主人的物的場面。

這張照片不是在給我們一條通往鮑德里亞本人的路。它更像是在那條路剛剛出現的時候,把它切斷了。

這件事我一直覺得有意思。一張從《消失的技法》這樣的展覽裡出來的照片,最後沒有停在展廳裡,而是掛在家裡洗衣房門口。每天走過去,拿東西,洗衣服,開門關門,都會看到它。它沒有變得更日常,反而是那種日常的環境,把它裡面的不安放大了。

不少藝術家喜歡用作品去說明哲學,但鮑德里亞顯然不是這種「先有一套哲學概念,然後用照片去圖解概念」的關係。這個區分很重要。因為一旦把他的攝影看成哲學概念的視覺註腳,就把它看窄了。

費大為在那年連州的主題闡釋〈這個世界存在嗎?〉裡,批評過一種攝影狀態:攝影被縮減成傳達觀念的工具,變成概念的圖解。這句話放在鮑德里亞身上特別有意思,因為他的攝影恰恰不是這樣。它不替理論服務,不幫概念做插圖。它甚至有點反過來,讓概念停住,讓觀看先發生。

他的攝影和他的哲學,根系相連,但各自向不同方向生長。哲學是概念的、論證的、要你跟著走的;攝影是感官的、讓人站住的。它們逼近的是同一個問題,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力。

鮑德里亞的哲學一直在問:在影像、媒介、消費符號、擬像與超真實之中,所謂「現實」還剩下什麼?而他的攝影不是用來回答這個問題的,至少不是直接回答。它更像是讓這個問題變得更難迴避。

從後來央美那一版的展覽說明裡,可以看到費大為其實不是把它做成一個單純掛 50 張照片的展覽,而是做成一個可以閱讀的展覽:照片、影像、生活照片、鮑德里亞的書、語錄、法文和中文文本,都被放進展場裡。

這個安排不是說文字可以解釋照片,也不是說照片只是文字的另一個版本,而是把兩者放在一起,讓它們互相干擾。文字不能替照片說完,照片也不只是文字的證明。它們放在一起,反而讓彼此都變得可疑了。

瑪琳當年談到連州時說,其實不是她把鮑德里亞帶到中國,而是鮑德里亞的靈魂把她帶到了中國。這句話聽起來很私人,卻放得住。因為鮑德里亞的攝影本來就一直在處理這件事:一個人不在了,但他的觀看方式還在;主體退場了,但某種東西還留在物裡,留在那些被他注視過的表面上。

我家洗衣房牆上掛的這幅《聖伯夫》,就很能說明這一點。它拍的是一張被紅布覆蓋著的椅子。人的身體不在場,但我們能看到某種曾經有人在那裡坐過的痕跡。也有人直接把這張照片解讀為:鮑德里亞用椅子的影像捕捉主體世界的缺席,讓自己「消失」在椅子/照片之中。

這個解讀有道理,但還是簡單了一點。

《聖伯夫》真正讓人不安的,不只在於「人不在了」,而在於那塊紅布把缺席做得太過飽滿。褶皺接管了椅子的輪廓,懸垂的重量暗示著某個剛剛離開的體積。視線無法停在空缺上,因為紅色不停地往前逼。它不是空的,它是過度在場的——而這個過度,比單純的缺席更難安置。

影像在這裡不是記錄了什麼消失,而是讓消失本身變得太有重量,反而像一種佔領。這種重量很奇特,它不像哀悼,也不像懷舊,更不是單純的「人去樓空」。它更像是主體一離開,物就立刻收回了自己的重量。至於它接管的是什麼,我也不想說得太死。說死了,反而把這張照片裡那種不舒服的東西弄平了。

這張照片能做到這件事,跟鮑德里亞怎麼理解「物」有關。早期《物體系(The System of Objects)》裡,他分析消費社會中物如何變成符號;後來他的照片則幾乎把人撤掉,只留下物、光、表面、反射、遮蔽。物在他的鏡頭裡看起來像有自己的命運——不是人拍了物,而是物借相機顯現了自己。

央美那份展覽說明裡有一句話,拿到這裡看特別貼切:鮑德里亞的攝影是在放棄攝影家的主觀投射,放棄題材、世界觀、風格,把意義和語境從物的周圍剝離掉,讓客體自己的面貌出來。

這句話放在《聖伯夫》裡,確實說得通。照片裡的椅子和紅布,早已不服務於任何人的使用或目光。它們只是在那裡,冷漠地佔據著畫面。人一退場,物反而更重、更冷漠地顯現。

我覺得,他的攝影有點像一種反媒介的媒介。他清楚現代社會被影像過度佔領,但他自己的照片不是那種資訊量很高、敘事很清楚、要你立刻理解的影像。它們不急著給你線索,也不急著成立一個故事。

他談攝影時,曾把被拍攝之物看作其餘一切消失後留下的痕跡,因而近乎一場「完美罪行」:世界被刪去,只剩下一個物作為謎一般的殘留。

《聖伯夫》裡那塊紅布正是這樣。它遮住了椅子,也遮住了曾經坐在那裡的人,但它什麼都沒有承認。

影像擋在現實前面,不是窗,是屏幕。

他的文字談擬像、超真實、物的反抗、主體的消失;他的照片則不解釋這些概念。它只是讓你在一張空椅子、一塊紅布、一面牆、一個反光表面前停一下。

不是立刻理解。

而是停一下。

這可能就夠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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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爺攝影師與寫作者。關注影像留下的現實殘影,以及語言對現實的遮蔽、修補與撕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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